不管处于什么时代,女不强大天不容

不管处于什么时代,女不强大天不容

    □峻瑛



  


1



上世纪三十年代,母亲住在海阳市小纪镇的一条折了三个弯的胡同最深处,从胡同口向里数的头一家,是国民党局子,那里白天黑夜都有人站岗,他们监视着胡同每个人的出入,这让母亲一家天天都像坐牢一样。

  

1935年,姥爷刁绍君参加了海阳的秘密革命组织。为了避免暴露,会议都是安排在夜里举行。胡同口局子规定晚上不准外出,由于姥爷学过拳,身手利落,夜里出入几次,侥幸没被发现。

  

6月20日晚上,姥爷开会开到凌晨两点,他刚到胡同口,就被本村在局子里任职的孙吉成发现了,他说姥爷是共产党,拦着不让走,还要向上面报告。姥爷凭借一身武艺硬向里闯,两人就动了手。孙吉成打不过姥爷,姥爷一边骂着狗腿子一边回了家。
  

第二天晚上,国民党局子来了一群人,把家围了个水泄不通,叫喊着让姥爷滚出来,孙吉成也混杂在人群中,大声喊姥爷是共产党,跑不了了!


姥爷的家挺大,前院四间正房,走南门;后院四间正房,走东门,前后院各有两处东厢。当时姥爷还在被窝里睡觉,惊醒后,姥姥急火火地说:前门后门都围上了,你上房吧。姥爷说你们怎么办?姥姥一边推他走,一边说我们一家娘们没有事。情况紧急,姥爷连衣服也没来得及穿,光着身子翻上了屋顶,在邻居刁培产的掩护下逃走了。国民党发现姥爷跑了,罚了五斗小米(合250斤)。
  

姥爷当时还不是共产党员,只能算是个有觉悟的革命群众,被国民党这一逼,跑到了队伍上,正式参军当了八路,由于他在烟台上过高中,队伍上很需要这种有文化的人,很快就推荐他上了抗大,事业走上正轨。


家里的日子真是不好过了,老姥爷在外,只有小脚的姥姥带着婆婆和二姥爷、姑姥妮和刚出生不久的女儿。姥姥是16岁结的婚,所以,二姥爷和姑姥妮也是孩子,姥姥等于是个孩子头儿。在那个年头,幸亏是个大家主儿,否则真没法过了。


2



1938年,姥爷在抗日军政大学毕业了。组织上安排了包括姥爷在内的21个人到胶东工作,谁知刚走到即墨的北沙河,国民党就围过来了,姥爷让大家赶紧把党证和学生证埋到沙里,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呢,国民党已到了眼前,把他们全部抓到了即墨监狱。

  

人一进监狱,就上了大刑,老虎凳、辣椒水全用了,姥爷被垫到七块砖,他说感觉筋快断了,骨头都咔咔响了,但姥爷不承认是共产党,说自己祖辈都是商人,烟台即墨都有买卖,是赶路走到那儿的。由于姥爷身上没有证件,敌人也是将信将疑。


其它人当时没听姥爷的,证件全在身上,想不承认也不行,但没有一个求饶的。姥爷说当时狱里有个共产党,屁股上的肉都打飞了,还唱国际歌,大家都很受鼓励,什么也不说。敌人没办法,上了狼狗,把人绑柱子上,一天让狼狗撕三遍,但没撕姥爷,因为他们看姥爷没证件,就去商会打听,了解到姥爷家真是生意人,就想要钱,所以,让狗撕这一步就把姥爷放过了。


信儿是即墨商会发给老姥爷的,老姥爷赶到即墨商会,会长说我们联系青岛几家商会一起联名具保,你出钱吧。老姥爷点头,马上向家赶,到家时,已经点灯了,老姥爷对姥姥说:“嫚(海阳长辈对女晚辈的称呼),两条路任你选,一要人,二要钱。”姥姥哭着说:“爹,我要人!”老姥爷点点头,说明天卖地吧。这一夜谁也没睡,一家人哭了整一夜。
  

第二天,老姥爷就开始筹钱,卖了南山六十亩地和一个工房,监狱不干,老姥爷又把烟台的七处铺子全部贱卖,当年烟台的富春买卖就是我姥爷家的。当时全是给的大洋,姥爷说是两万四千块大洋,其实肯定不止这些。因为当时装大洋的时候,根本不数,用瓢量,深挖一瓢,用手一平,高喊一瓢!然后倒进麻袋里。家财散了大半,这才把姥爷赎出来,其余的二十个人没人赎,一气儿让狼狗吃了。


姥爷回了家,连喝三斤醋,躺在炕上,一睡就是一个集,到第五天才爬起来。他说一句骂一声,全家跟着哭,骂声一片。


不久,老姥爷一病不起,他苦心经营半辈子的家业,就此凋零,实在是难以面对,所以,这一病无药能治,没有多少时日,撒手人寰,等于活活气死了。


老姥爷死后不久,老姥妮发现自己居然有了遗腹子,上吊死了。姥妮说婆婆的死主要是想念公公,他们感情太好,她一个人无法生下这个没爹的孩子。



3



尽管家里凄荒如此,但组织认为这段历史不清,为什么那么多同志都死了,只有你活了?到底是靠钱出来的,还是叛变求荣?无从考证,就把姥爷定为蜕化变质分子。也进了抗大学习的二姥爷,要找组织去评理,姥爷坚决不让。他说:“你们不该赎我,我不如和他们一起死,那些场景刻在我心里了。比起他们的惨死,我能活着已是万幸,还争什么呢?”


因为姥爷坚持不申诉,所以,处分没改。党组织虽然有怀疑,但查无实证,姥爷家又确实变卖过财产营救,加上姥爷是个人才,能写会算,打一手好算盘,写一手好毛笔字,就决定还是用他。在姥爷出狱的第二年,党组织又把姥爷调到黄县去工作。


姥爷又恢复工作了,但他万万没想到,就因为他不申诉,断送了女儿的前途。


1950年,母亲11岁了,还没去上学,她几次和姥姥商议,姥姥都不同意。因为家里母亲是老大,下面两个妹妹还小,只有她能顶个劳力来用,如果母亲去上学,要多些花费不说,好多活就没人干了,比如草没人拾了,没草烧,饭也没法做。


邻居二姥娘就逗母亲,说你不是你妈亲生的,是西莱子要饭把你丢下的,所以不让你上学。这个话母亲听进心里了,孩子多的娘,总会有偏有向,凡是让母亲觉得不太向着她的时候,她就会想到二姥娘的话。


当时的小纪小学设在南祠堂里,母亲每天抽空就跑到祠堂门口,看着村里的小孩背着书包进去,听着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,上学的欲望越来越强烈,母亲便偷偷地到南祠堂去报了个名。

  

我要去上学!母亲把这个想法向姥姥说了千遍万遍,小脚姥姥死活不让去,母亲实在没招了,跪在地上,边哭边向姥姥保证:“我每天放了学就去拾草,保证让家里缺不着烧的。”因为母亲哭得太凄慌,姥姥答应让母亲上学。
  

开学了,可是母亲没有钱买本子,只好用石板,无论语文还是算术,都写在石板上让老师批阅。这些都没什么,终于可以上学了,母亲高兴极了,那种兴奋的心情就像小鸟飞上了天空!


上课时,母亲认真听讲,下了课也不出去玩,呆在座位上读书写字。只要老师一说放学了,母亲是最快跑出校门的那一个,一手拿着书,一只手拿着石板,口里喊着:“放学了……”
  

回到家,母亲放下书本和石板,拿上篓子和抓子,转身就往山上跑,她得实现对姥姥的承诺。


那时候,人们都上山拾草,连搂带刨,山就像被羊舔过似的干净,拾草就像找宝贝,母亲每天都要找到天黑得什么也看不清了,才背上草篓子回家。如果赶上放秋假,母亲干脆带上地瓜干,呆在山上拾草,拾得差不多了,母亲就把这些青草散铺在山上,坐一边看看书,天黑了,草也晒干了,母亲就把草捆上,背上回家。
  

晚上吃完饭,母亲要学习,可当时家里很穷,灯油很少,姥姥不舍得点,有月光的话,母亲就到月亮地儿看书,如果没有月亮,母亲就躺在炕上回忆一天的课程。
  

到了三年级,没有本子不行了,就把姥爷当年上学时用的书(线装的,每页纸都是双层的)拆开,把有字的叠到里面,这样就有了“新本子”。


五年级的时候,姥爷从黄县(今龙口)回来,给母亲捎回个蓝布包,母亲太高兴了,因为她上学都是用手拿着书,现在终于有书包了!母亲马上背着书包在村子里到处走,见人就展示,内心特别自豪。

  


4



因为上学晚,母亲17岁才完小毕业,考上了徐家店二中,但村里说因姥爷历史不清,不让母亲去上学。母亲太喜欢上学了,没学上,母亲不想活了,找了根绳子,上了吊。幸好家人发现的及时,赶紧把母亲劝下,母亲说救了也没用,我就是想上学,上不了学,我就不活。


此时,姑姥妮已在鞍山有了家,姥姥就决定让母亲去鞍山求学。到鞍山得上烟台坐船,母亲走到烟台的时候,看到街上有卖大虾的,一毛钱两个,母亲买了一个。这是母亲第一次吃到大虾,放到嘴里,一点点品味大虾的味道,这个大虾母亲一直吃到鞍山。


到鞍山后,母亲考取了鞍山市第十二中学,但只读了一年,就读不下去了,因为她非常想家,总惦记着母亲和两个妹妹。到了第二年,母亲回来了,把学转到了海阳四中一级二班,班主任是张云昌,他很喜欢母亲的好学,说你肯定能考上高中。可高中成绩单下来后,母亲没被录取。又等了半个月,来了海阳速师的通知。

  

母亲一看通知就哭了,她的理想是上大学。姥爷安慰母亲:“别哭,有场去就比没场去好。”母亲想想也对,反正没别的机会了,能念书就行。她背上书包和被褥,走着去了四十里外的海阳速师。
  

到了师范的第二天,校长何延举到了母亲所在的三级二班。他背着手在班上溜来溜去,后来停下来,问:“谁叫刁月华?”母亲站起来说是我。校长打量母亲半天,说你坐下。母亲问校长什么意思,校长说等你毕业了告诉你。
  

毕业前夕,母亲找到校长,非要校长解释,校长喘了口粗气,说:“是这么回事。我过去一直不重视女孩子,去年调到教育单位后,看当年的成绩表,突然看到个冒尖的女孩子,能考到全县第八名,我想这么厉害啊,就想去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

母亲一听,火冒三丈,说:“既然我考得挺好,为什么高中不录取,叫我上这个破师范?”


校长也火了,他一拍桌子,说:“你能上这个破师范也是好运气!就因为你考得好,又碰上咱海阳缺小学教师,所以,就在你们这些学习好,但政治有问题的学生中挑出64个。不过,最近又有新指示,你们这帮人,读了师范也没用,不让你们教学,要让你们进工厂。”


母亲一听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问:“校长,我能不能不进工厂?我想一辈子都读书。”


校长沉吟一会儿,最后猛然下定决心,十分果断地说:“不进就不进!女孩子能读到你这样太难得,我豁上了,你这块才我保了!”


母亲问校长上不了高中的原因,校长沉呤一会儿,还是拿出了一封小纪村孙指导员的介绍信,上面写着姥爷是蜕化变质分子,说这就是你上不了高中的原因,不过,今天的谈话你谁也不要讲,要相信党相信人民,历史将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。



5



师范毕业后,母亲如愿当了小学老师,教语文、音乐,中间还赶上教师下放,中断了教学工作,好在教师太缺,很快又恢复了工作。不管时局如何变幻,母亲一直在刻苦自学。她凭着对数学的浓厚兴趣,自学完了高中和大学的全部数学课程,后来,成了一名优秀的中学数学教师,年年带毕业班,每年的教师考试,母亲总是名列前茅。


46岁的时候,母亲还自学英语,每天早晨三点就起床去拾草,回到家正好赶上收音机里的英语广播讲座,我弟弟在学校英语一直不错,母亲功不可没。


母亲现在76岁了,她执教35年,光班主任就当了25年。由于她呆过的地方都是农村,穷人多,好多家庭真是交不起学费。遇到这种情况,母亲就给交上,如果谁家不让孩子上学,她甚至上门去求。她相信知识改变命运,她认为小孩子必须上学。


为了减少学生的花费,她自己买来大白纸,裁成整齐一撂,再把包书的牛皮纸捻成纸捻,把纸缝成本子,送给学生。有些在国外工作的学生,回国后特意跑到小纪来看她,感谢她当年在学习和经济上的帮助。生活在本地的学生,看她老了,都想接家去养着。
  

按说母亲应该知足,但她总觉得这辈子有遗憾,说自己应该是个大学教授,我们都劝她,说你处在当时的年代,能读十年的书已然十分不易,值得庆幸。


她想想也是,说:“我这一辈子,虽然求学的路很坎坷,但最后我一个只读了十年书的,能教高中数学,凭啥?就是肯努力。你看我的同事和学生都尊重我,为什么?我认真工作啊,我努力学习啊。身为女人,不管什么时代,遇到什么样的困难,就算你家庭条件优越,还是得自己努力,努力才会有成就,才会获得尊严,生命才有价值。所以,你一定要好好读书,别觉得自己是个女的,长得也不错,就觉得有资本依靠男人,一定要记住李白在《妾薄命》中的那句话,’以色事他人,能得几时好?‘”



今天的《峻瑛倾听》,写的是母亲求学记。


我想用来告诉一些期望由爱情来改变人生的朋友们:无论你嫁对了,还是嫁错了,真正能改变你人生的,只有始终努力上进的自己。



文章分类: 各地宗亲
分享到: